探案烈度或有止境,追寻人的内心却是无涯

2020-06-02 08:29:53 来源:文汇报

图片均为电视剧《燃烧》剧照。

■现实主义的创作理念下,刑侦剧的突围不在乎对案件烈度无止境的追求、为反转而反转的悬念制造,而是在于故事的大背景能否折射出时代的进程,在于对人心、人性的探究能走多深远

自觉职业生涯遇到瓶颈,年轻的刑警高风递交了辞职报告,打算另谋前程。可北山上偶然发现的骸骨,几乎就要颠覆他笃信了多年的人生认知。自己崇拜了20多年的爷爷和父亲,究竟是兼具专业素养与职业精神的好警察、真烈士,还是如网络传言那样是一时看走眼、办错案的“罪人”?

刑侦剧《燃烧》上周在东方卫视开播。旧案与新案交织,悬念丛生。而在追寻真相的同时,剧本从一开始就把“人”推到了与案件并重的位置。编剧兼导演陈育新在接受本报独家专访时这样剖析他的创作观:“刑侦剧作为观众喜爱的类型剧,其对悬念、对烈度的设置固然重要,但相比一味追求耸人听闻的效果,我更信奉——剥开类型剧赋予的必要模式,故事归根结底都是人生。一剧之本,人物的塑造是首位的。”

翻开陈育新的作品表,1994年《9·18大案侦破纪实》,1999年《红蜘蛛》,2000年《命案十三宗》,2003年《征服》,2007年《国家行动》,2014年《湄公河大案》,2019年《破冰行动》……有评论称,他的创作履历约等于国产刑侦剧20年来的迭代。对此,他回应说,现在的观众偏爱现实主义审美,“阳光底下无新事,刑侦剧创作的突围不在乎对案件烈度无止境的追求,而是在于故事的大背景是否能折射出时代的进程,在于对人心、人性的探究能走多深远”。

三代人追求正义的脚步映照司法改革路,故事便有了“根”

虚构的龙湾,新线索“炸”出了20年前旧案的疑云:若当年在逃的凶手实为受害人,那真凶是谁,曾破案立功的“神探”高建设已跌入了信任危机。随着案件复查启动,更多细节还扯出了30年前的悬案,连高风的爷爷、老法医高四海也卷入其中。

求真之路一直延伸到30年前,遗憾的是,高四海罹患阿尔兹海默症,高建设在破案后不久因公殉职被追认为烈士。旧案的经办者都成了无法说话的人,还原真相、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的重任落到今天警队的肩上。前后30年,三代人接力追求正义,被视为新剧的一大亮点。

回到创作缘起,陈育新回忆,2013年,公安部新闻宣传局来“约稿”,初衷是为当代的一线警察留部影像志,不设定向的案件参考,也不设具象的人物原型。“虚构”对于刑侦类型剧,莫大利好在于故事不必“事先张扬”,悬念得以留存到最后。但“虚构”不代表信马由缰,“现实主义的底色不会因没有真实原型而改变”。

在他看来,要把悬案写得上天入地、耸人听闻,不难,那属于技巧范畴。“难的是,虚构的故事能否让观众相信,这考验着剧本对历史真实性的把握。”就在《燃烧》酝酿时,《湄公河大案》和《破冰行动》相继启动,那两部戏也由陈育新执笔。两部基于真实大案的改编,看似推迟了《燃烧》的诞生,实则在不经意间“助推”了新剧创作。深入一线采访的日子里,编剧内心被那些负重前行的英雄反复撞击:大半辈子深藏功与名、矢志不渝追求正义、为缉凶不惜付出生命代价……许多都是缉毒英雄与刑侦英雄的共性,以三代人来塑造当代刑警群像的概念越发清晰。

“三代人所彰显的,不仅是当代中国警察对正义的不懈追求,更折射出当代中国司法改革进程在30年间的一个小小侧面。”以高家三代人为例,左右爷爷和父亲命运的关键一案分别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当年的司法环境不推崇疑罪从无的原则,而到了高风所在的当下,疑罪从无等保障人权的法律原则以及相关司法程序得到了高度重视”。

换言之,《燃烧》里留在不同年代的悬案,既为剧情埋下“扣子”,更在大背景中扣准了时代的脚步。虚构的影视剧照见真实的司改路,故事便有了“根”。

将抽丝剥茧的过程拆解为人的抉择,角色便有了“魂”

新剧一开播,观众就为演员表吸引了。奚美娟、张志坚、邬君梅、杜志国、冯雷、刘敏涛、谭凯……年轻的经超与张佳宁身后,一大群实力派坐镇。

“以适配度、以演技来挑选演员,因为这部戏对于人性的展现是有要求的。”陈育新说,他想呈现的《燃烧》,是将抽丝剥茧的过程拆解为一个个“人的抉择”。推动警察无悔追踪的动力是什么,而撬动罪恶的源头又在哪儿?也许归根结底,是在连续不断的分岔路上做了不同的选择。“我想聚焦人性在刑事案件中的推波助澜。”

投射在剧中的高家,当民意与真相背道而驰,坚守原则与付出名誉代价之间,怎么选,高四海和高建设做出了相似抉择。追逐所谓更好的职业前景,与坚守追凶求正义的一线,这是高风正在面对的选择。而他还有另一个隐性选择,是为个体的家人捍卫荣誉,还是为所有人捍卫正义?另一条叙事线,许家是龙湾当地的名门望族,其家族企业龙星集团在贯穿30年的案件中可谓承担了错综复杂的戏份。随剧情推进,观众将看见,从奶奶赵月娥,到子辈许达、孙女许佳桐,许家三代人是如何在守护亲情、守护家族的名义下,勾选了“欲望”这一选项。对所有这些人性的着力刻画,陈育新说,他看重的是对生活中“阳光下罪恶”的警醒,“难道是产生在退无可退之境吗?并不如此,许多时候,罪恶是欲望暗中标定的代价,也许就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候,人心深处那点不能被自己压抑的欲望,就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堕落。”

事实上,回溯陈育新近30年的作品,不难发现国产刑侦剧的一种沿革。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刑侦剧常以社会关注度较高的大案要案为突破口,颇有纪实意味;进入21世纪后,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刑侦剧也打开局面,《国家行动》《湄公河大案》等兼具热血沸腾的缉凶故事、中国警察代表的是国家责任与形象。而到了《破冰行动》与《燃烧》,创作者向人性深处发力。写《破冰行动》,他把大量笔墨留给了制毒村的社会、宗族等成因;《燃烧》更进一步,甩开真实案件的刚性框架,刑侦线与家族变迁、爱恨情仇纠缠,人性的复杂将随事态发展不断引爆。

陈育新说,《燃烧》的剧情也可视为不同人对情理法的不同选择,由此引发的世态人情都可能让角色更有“魂”。“如果观众能由人推己,看到人心无止境屈从欲望的结局,那便是创作者一大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