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战疫·独家|意大利小城贝加莫:墓地每半小时有一场葬礼

2020-03-31 13:44:00 作者:刘栋 来源:澎湃新闻

欧洲大陆新冠疫情“震中”的“震中”——意大利东北部小城贝加莫市(Bergamo)近日愈发安静了。

街道上唯一还在行驶的救护车停止发出警报声,因为当地民众向市政府抗议称,终日不断的警报声让他们焦虑的心情雪上加霜。

这座人口不足12万人的意大利小镇,已经在疫情风暴中苦苦支撑了近一个月。

自3月10日意大利“封国”以来,疫情似乎仍未达到峰值。截至3月30日,意大利共累计报告确诊病例近10万例,病亡人数突破1万人。仅仅在贝加莫地区已经有近9000人确诊,病亡人数至今没有确切的统计。

当地实际的情况可能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3月30日,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独家专访了贝加莫市政府发言人弗朗切斯科·阿莱瓦(Francesco Alleva),他讲述了目前贝加莫市的情况。他强调,由于缺乏检测,该地区的实际感染人数可能是官方公布数字的5到10倍,真实的死亡人数至少要比官方通报的高4倍。

当地医院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下苦苦坚持了数周。然而只有最危重的病人才能被送到医院救治。大量病人在家中过世。

阿莱瓦表示,处理大量病亡者遗体是贝加莫市眼下最大的挑战之一。无数的家庭被剥夺了与病亡亲人最后告别的机会,甚至无法参加葬礼。“最近几天,我们每30分钟就举行一场葬礼,但是仍然无法处理所有遗体。”

“我们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我们想向所有其他国家发出警报!请赶紧防范,如果疫情一旦失控的话,将是一场灾难。”他说道。

以下是专访全文。

实际死亡人数至少是公布数字四倍,四分之一医生感染

澎湃新闻:请问目前贝加莫的情况是怎样的?

阿莱瓦:现在这里的情况非常严重。我们的医院挤满了病人,有很多人在病痛中受苦挣扎。许多人在没有确诊的情况下死在家中。我必须要解释,现在官方给出的病例数据并不代表实际情况。因为在我们市和附近的城市。死者的数字比官方公布的数据要高得多得多。

澎湃新闻:所以实际的情况是怎样的?到底有多少病人?有多少人死亡?

阿莱瓦:为了让你能明白,我这样说吧。在3月1日到3月24日期间,在贝加莫市有446人死亡。而在过去10年中,同期死亡人数的平均值是98人。在446名死者中,只有163人是纳入官方统计的新冠肺炎确诊病例。大概有212人不在官方统计内,但是他们是因为感染新冠病毒而死。我们认为,真实的新冠肺炎死亡人数至少是公布数字的四倍。

澎湃新闻: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呢?

阿莱瓦:因为伦巴第大区(贝加莫市所在的贝加莫省属于伦巴第大区)没有测试所有有症状的人,而只是对那些病情非常严重,需要被送往医院治疗的人才进行检测。这就是为什么数据不能代表实际情况的原因。

官方数据显示在贝加莫省有大约8000人确诊,1700人死亡。这远远不是真实的情况。我们了解在整个贝加莫省有至少4000人患了肺炎,但是因为政策和医疗系统困难的原因,他们没有接受检测。

尽管我们有着意大利最好的医疗设施和医院,但是现在已经不堪重负。我们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已经投入其中尽最大努力救治病人,但是这仍不够。病人实在太多了。

贝加莫市有两家主要医院,共有600名医生。现在大概有150人已经被感染病倒了。因为他们没有口罩或他们需要的对抗病毒的一切装备。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即便是这样也是不够的,因为送到医院的病人大多是危重的病人。我们有很多最优秀的医生, 但是他们还不足以阻止这场“海啸”。

澎湃新闻:你们如何找到那些死在家里的人?

阿莱瓦:一些人和家人在一起。也许当一切都结束疫情过去后,我们可能会发现一些人孤独地死在自己家中。但是现在,我们无法搞清楚情况。我们现在有400名志愿者每天前往每栋居民楼,帮助独居的老年人,给他们送去食物和药品。

“需要口罩,需要医生,需要护士,需要一切”

澎湃新闻:贝加莫病例增长的最高峰已经到来了吗?

阿莱瓦:专家说,峰值可能已经到来了。但是我们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线索证明。我们非常非常渴望这是真的。

澎湃新闻:我注意到现在每天意大利增加的病例数量速度正在变慢,这表明情况在好转吗?

阿莱瓦:是的。但是我不得不再说一遍,我们不信任官方(上级政府)公布的数据。现在在贝加莫省,我们和当地报纸以及一家数据调查机构合作,向我们省所有243个城镇直接索要真实的数据,重新在建构数据模型。我们希望可以在此基础上了解我们到底增加了多少病人,对未来的疫情做出一些预测。

澎湃新闻:你们眼下最缺什么?需要哪些帮助?

阿莱瓦:我们需要口罩,因为我们已经用完了。我们需要很多很多的口罩。我们非常非常感谢中国,因为中国可能是世界上极少数几个送给我们口罩和医疗器材的国家之一。我们非常感谢你们提供的帮助。

我们需要医生,我们需要护士,我们需要一切。我们需要医生前往病人的家里去照顾他们,这样他们就不用因为病情恶化而送往医院挤兑已经很紧张的医疗资源。

疫情过去后,我们还需要钱来重建一切。因为疫情结束后可能会发生社会紧急情况。我们将不得不竭尽全力帮助可能会失业的人们和倒闭的企业、工厂,重建社会。

澎湃新闻:你们有收到过来自意大利中央政府的援助吗?

阿莱瓦:有。过去两天,我们收到了大概60万欧元援助发给人们买食物。

澎湃新闻:你们现在有足够的食物吗?

阿莱瓦:我们有足够的食物。 超级市场、商店、食品店是开放的,运行良好。

墓地每30分钟举行一场葬礼,殡仪部门24小时不停转

澎湃新闻:人们是否害怕?

阿莱瓦:我不认为贝加莫的人们感到害怕或恐慌。大家都在担心,因为在我们这里每个人都像家人一样。您早上打招呼的那个人,他可能会生病或死于病毒。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悲剧。贝加莫人是勇敢坚强的。我不认为现在有恐慌,但每个人的确都在担心。

澎湃新闻:你们如何处理如此大量的病亡者遗体?

阿莱瓦: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因为我们没有地方容纳这么多遗体,也没有能力处理。我们正在做出巨大的努力,殡仪部门24小时在不停运转,每30分钟墓地就会举行一场葬礼,但是仍然处理不过来。

所以我们请求军队和特警部队帮忙。他们帮我们将棺材运送到贝加莫附近的城市以及整个意大利北部其他地区。将遗体烧掉后把骨灰带回来,在我们的墓地下葬。上个月,我们有350具棺材被运往南部的博洛尼亚,我们真的非常感谢他们为我们提供的巨大帮助。

澎湃新闻:您个人还好吗?感受如何?

阿莱瓦:我每天在办公室,与市长一起从早上8点钟到工作到晚上。每天工作14、15个小时,给我们的人民提供必要的服务。

澎湃新闻:您有什么话想对世界其他地方的政府说?

阿莱瓦:我想说,在贝加莫发生的一切可以在任何其他地方重演。实际上,我认为现在最宝贵的是时间。另一些国家(英国、法国和美国)现在正陷入困境。每个国家的每个地方都正陷入困境。在过去几周里,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向世界各国反复强调,做好准备!因为如果疫情一旦失控的话,将是一场灾难。

澎湃新闻:您认为这一切将何时结束?

阿莱瓦: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希望大概在几个月后,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只是部分的生活,但是至少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等疫情结束后,欢迎你来贝加莫,我请你咖啡。

澎湃新闻:谢谢您!